迫降在體育場的2503號戰鬥機,民國空軍的一段抗日祕辛

抗日戰爭中,中國空軍曾與日本陸海軍航空兵反覆交戰,戰果輝煌,飛行員們因此在民眾中贏得“飛將軍”的美名。但在雙方的交鋒與執行對地攻擊任務中,也有相當多中國空軍的戰機不幸折翼。迫降在上海遠東公共體育場的2503號戰鬥機便是其中之一。

2503號機殘骸

1937年8月16日,上海戰事方酣。為了掩護中國陸軍第87師,88師對盤踞在匯山碼頭一帶日軍的攻勢作戰,中國空軍奮勇出擊,一度控制了戰場上空的制空權並對敵軍地面目標實施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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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新聞8月18日圖片報道 — 8月16日下午,從日本郵船岳陽丸上空飛過,前往攻擊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方向的中國霍克III機群,應該便是董明德,張慕飛等人的編隊。

在下午的轟炸中,一架編號為2503號的中國戰鬥機被地面炮火擊中,負傷後迫降在日軍控制區,它的殘骸被日軍尋獲並拍攝了若干照片,成為見證當時戰鬥的獨特證據。

這架2503號飛機最初的照片出現在1937年9月出版的日本《支那事變寫真畫報》上,顯示五名日軍站在該機殘骸上歡呼慶祝。畫面上說明這是一架落入日軍之手的中國空軍美製霍克III戰鬥機。對比中國空軍使用的霍克III戰鬥機照片,注意它獨特的起落架收放位置,可以斷定日本記者對該機型號的描述是正確的。

2503寧波專號不幸被俘

根據中方記載,這架飛機的駕駛員是空軍第五大隊第25中隊少尉飛行員張慕飛,他在當天下午隨副隊長董明德以6架霍克III戰鬥轟炸機對上海日軍兵營進行攻擊的時候,不幸被日軍防空炮火擊中油箱,迫降於遠東運動場。

日軍最初記載2503號機是被日本海軍龍驤號航空母艦所載95式艦載戰鬥機所擊落,但無巧不巧的是近來發現的日方作戰錄影中,清晰地顯示了董明德機隊以兩個三機編隊轟炸日軍陣地和日軍用高射炮反擊的情景,在畫面中日軍的高射炮炮彈就在一架中國飛機的側面爆炸,這與張慕飛的戰鬥機報告油箱中彈被迫迫降是吻合的– 霍克III戰鬥機雖然在當時可稱先進,但利用橡膠遇汽油膨脹原理工作的自封油箱,還要好幾年才能問世。

日本朝日新聞刊登的敵軍高射炮隊防空射擊照片

霍克III型戰鬥機

霍克III型戰鬥機,是美國寇蒂斯飛機公司在抗戰前向中國銷售的一種單座雙翼戰鬥機,翼展9.6米,最大平飛速度360公里每小時,裝備1挺12.7毫米口徑機槍和1挺7.62毫米口徑機槍,這是美國生產的第一種起落架可收放戰鬥機,在必要時也可以作為戰鬥轟炸機使用。它比中國1933年購買的另一種寇蒂斯公司的外銷戰鬥機“霍克II”更為先進,安裝了尺寸很大的三葉變距螺旋槳,並第一次嘗試使用可收放式起落架。由於沒有經驗,霍克III型機的起落架收起來的時候放在機身兩側,而不是像大多數飛機一樣收入機體,這成為它最典型的外部特徵。

一名中國空軍飛行員與他的霍克III戰鬥機,其獨特的可收放起落架清晰可見

值得注意的是,在2503號飛機的照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寧波專號”的字樣。這就要說到1936年,中國空軍以祝賀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五十歲生日而發起的獻機祝壽運動。這時華北風聲鶴唳,中國和日本的戰爭已經迫在眉睫,明眼人一看可知這次獻機的真正目的。

因此,當時中國各界踴躍捐資,共得義資350萬元。這筆款項大部分被用於購買霍克III戰鬥機,據統計,抗戰前中國共向寇蒂斯公司訂購霍克III戰鬥機一百零二架。這些飛機上通常都漆有捐贈公司或單位的名稱,以示彰顯。比如天廚味精公司捐贈的一架飛機,便被命名為“天廚號”,後來天廚公司又湊齊了一架飛機的捐款,這架新飛機便被命名為“天廚副號”。2503號飛機是寧波高等專科學校捐獻的,也因此得名“寧波專號”。

淞滬戰場上航空母艦上空的三架中國霍克III戰鬥機,可惜,這艘軍艦並不是中國的,而是英國的競技神號航空母艦

1936年10月30日,高志航等駕霍克III在南京明故宮飛機場對公眾進行了飛行表演,這種中國空軍新的主力機種從此亮相。

不過,霍克III的第一個戰鬥任務有些窩囊,竟然是在西安事變中奉命轟炸西安。可能正是這次轟炸,讓蔣介石和張學良都對事件如何收官產生了危機感,西安事變開始向和平解決的方向發展。

中國空軍四大天王之一,空中紅武士劉粹剛

全面抗戰開始後,中國空軍霍克III機群先集體北上,準備支援華北作戰,但形勢變化很快,隨著淞滬戰場的開闢,他們迅速轉入華東方面。8月14日,第四大隊在杭州上空給日軍從臺灣“越洋爆擊”而來的鹿屋,木更津兩航空隊以沉重打擊,這一天因此被命名為空軍節,這可算是霍克III戰鬥機在中國戰場十分耀眼的一幕。

損失也是巨大的,2503號機便是殉國者中的一員。照片上張慕飛的霍克III戰鬥機,其螺旋槳有一個槳葉已經扭曲變形,這是以機身著陸迫降的典型特徵。同時,在此後發表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它的尾部後方依稀還有機身犁出的土溝。據此,可以推測它是屬於負傷迫降,力戰不屈之後才落入敵手的。

中方史料描述張慕飛迫降於“遠東運動場”,查上海並無這一地點。日方記錄描述其迫降於上海“競馬場”,也就是跑馬場。不過,看當時上海跑馬場的位置,又讓人疑竇叢生。1937年的上海跑馬場位於現在的人民公園一帶,周圍高樓林立,跑馬場本身四周也有環形看臺,恐怕只有直升飛機才能夠在這裡迫降。所以張慕飛到底是在哪裡迫降的,一度讓人感到頗為困惑。所幸在日方拍攝的照片中發現了端倪,最終這一謎團得以揭開。

在一張日軍拍攝的照片上,背景可見這一大型體育場的主席臺,這座主席臺造型別致,是有水泥遮蓋的階梯看臺,並有一三角形的裝飾性頂樓。這樣的建築,在當時的上海只有一座,那就是位於楊浦區東北部的引翔港跑馬廳。這是區別於原上海跑馬場的一座中國人自辦的跑馬場,為上海商人範回春1924年集股100萬元購地建立的,1926年,佔地856畝,此後每逢春秋賽馬季節都會十分熱鬧,可稱盛極一時。

從今天保留下來的照片看,引翔港跑馬廳的主席臺與2503號機迫降地的背景十分一致。張慕飛迫降地點周圍顯得頗為荒蕪,沒有多少現代化建築,也符合引翔港跑馬廳老照片中顯示其周圍地勢空曠的特點。而且,引翔港跑馬廳後來改名作遠東公共體育場,與中方資料中記載的“遠東體育場”僅有兩字區別,據此,基本可以斷定此處就是2503號機墜落之地。

然而迫降在此處對張慕飛來說,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同樣是被擊落,8月17日在空戰中墜落的雍沛少尉落地後即遇救歸隊,因為他是在中國控制區跳傘降落的。而張慕飛所迫降的引翔港跑馬廳,當時卻在日軍控制之下,裡面有一個兵營和一個彈藥庫。

好在張慕飛非常幸運。當時上海的民眾對抗日支援力度很大。他落地後隨即被附近的百姓救起,最終瞞過日軍,將其送回我軍方面。日軍沒有找到飛行員,後將2503號機殘骸運回日本,一度放在日本海軍部中庭進行展覽。脫險後,張慕飛再上藍天,並在1938年第一次衡陽空戰中首開紀錄,報了上海戰場的一箭之仇。

張慕飛可能是當時中國空軍一名相當活躍的飛行員,在很多次中國空軍的作戰行動中都可以找到他的名字。1937年10月25日,他隨第五大隊副大隊長劉粹剛北上增援在太原的第28中隊,結果目擊了中國空軍一次悲壯的損失。

當時,在太原前線的八路軍等各部,正在與突破內長城南下的日軍殊死奮戰,急需空中掩護。25日上午,劉粹剛率張慕飛、鄒賡續、劉依錫、徐葆昀四名部下,駕駛五架霍克III戰機從南京趕到漢口,為了早日趕到前線,他們當天即再次起飛前往山西。

但由於這條線路相對陌生,加上路途遙遠,當他們飛到山西境內時已經天色全黑。按照軍售慣例,作為一種外銷戰鬥機,霍克III戰鬥機取消了原型機的無線電系統,以保證其與美國國內最高水平的戰鬥機存在技術代差。這一變化在此時終於表現出來。由於無法和地面聯絡,劉粹剛,張慕飛等在夜航中儘管仔細搜尋,依然無法找到目的地。燃油將近,機智的劉粹剛憑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發現了地面上有一片平地,遂用機翼動作示意張慕飛等迫降,自己則在空中盤旋,觀察戰友降落情況。張慕飛等人因此安全著陸。

不幸的是,劉粹剛卻沒能成功降落。事後判斷,他是在盤旋中發現遠處有火光,誤以為是機場的訊號燈火,尋之而去。不料,那卻是山西高平縣城樓魁星閣上發出的燈光。黑暗中未能及時分辨的劉粹剛機正撞上了魁星樓……

劉粹剛,遼寧昌圖人,中央航校一期畢業生,因在中日空戰中以雙翼霍克III戰鬥機擊落日軍單翼九六式戰鬥機的先河,而得到“空中紅武士”的綽號– “紅武士”是人們對德國一戰最優秀的王牌飛行員里希特霍芬的稱呼。劉粹剛在這次事故之前已經擊落了六架日軍飛機,被稱為中國空軍四大天王之一。這是一次令人扼腕的損失。

張慕飛無法給我們講述當時的感受了。我們在重慶的空軍烈士公墓裡找到了他的名字。張慕飛,中央航校第五期畢業,河北故城人,犧牲於1939年1月。

在保留下來的照片中,劉粹剛那架斜插在魁星樓上的霍克III戰鬥機,彷彿試圖破壁而去的火鳳凰,只有中國空軍的機徽,如奪目的鮮花,盛開在深秋的北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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