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芳華》隨想|  深愛過便不負芳華

文|有時晴

01

最近馮小剛執導的《芳華》正在熱映,並且評分還不錯。在看電影之前,我花了近七個小時功夫把小說版《芳華》看完了。嚴歌苓是我最喜歡的女作家,所以對這部作品期待很高。小說一如既往的精彩絕倫、洞悉人性、發人深省。

對於主要人物,我最直觀的感受是:林峰值得敬佩,小曼讓人心疼,林丁丁不懂愛也不配擁有愛。

小說的另一個名字叫作《You Touched Me》,我們可以簡單的理解為“你觸摸了我”。細細想來,芳華更有韻味,You Touched Me則更貼和小說實際。因為“觸控”這個簡單的動作,在那個特定的時代,對那群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來說有著重要的意義。

劉峰,又名“雷又峰”,在文工團是標兵、是先進、是模範、是榜樣,在大家眼中是神一般的存在。

因為一次“觸控事件”,雷鋒一般的劉峰被推下神壇,被公開批判,被下放伐木連去砍樹。中越邊境衝突時,他被調回工兵營,在炮火連天的戰鬥中撿回一條命,卻丟了工匠般靈巧的右手,帶上了廉價的假肢。

時代的大潮會裹挾著懵懂的人們迷茫前行,轉業後的劉峰在山東老家有過短暫的婚姻,妻子是個售票員,給他生了一個女兒,最終棄他而去。曾經在海南賣過盜版圖書,也曾經和妓女相濡以沫地過生活,最後北京,最給侄子打工,終死於腸癌,悄無聲息的退出這車輪般滾滾前行的時代。

而“觸控事件”的“受害者”林丁丁在文工團裡是大家的“掌上明珠”,她嬌滴滴的身軀為她掙足了“輕傷不下火線”的榮譽和表揚。

劉峰默默無聞地愛了林丁丁好幾年,為她做甜餅,為她找丟在棉絮裡的針,幫她爭取入黨機會,恨不得為她犧牲一切…可是當他向她深情表白,將他擁入懷裡,手忙腳亂地摸了一下愛人後背時,林丁丁喊出了:“救命啊!”

不知道那時候林峰心裡是怎樣的絕望,他渴望已久的美好愛情把他變成了“大色狼”。

林丁丁真的沒有感覺到劉峰的一片苦心嗎?或許是吧。因為林丁丁也有一片苦心,那就是找一個像首長兒子那樣的“富二代”。或許是林丁丁被虛榮和物質矇蔽了雙眼,也或許是她這種天生柔弱又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收到了無數男人的好處,劉峰於她,可有可無。

不管怎樣,林丁丁從喊出“救命啊”那一刻起,便錯過了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後來她如願嫁給了富二代,也如願出國,卻喪失了尊嚴和最可貴的愛。

02

劉峰為什麼會愛上林丁丁?我個人認為有兩個原因。

一是,他練功時的嚴厲,直接導致了林丁丁的半截帶血衛生紙從褲腿裡飛出來,飛到了他兩腳之間。
原文如下:

就在林丁丁衝著他的喉結揚起腿時,他叫了一聲:“使點兒勁!”丁丁那個眼睛向他訴苦,但他不明白她訴的什麼苦。接下去的一下,丁丁腿就是照著他的練功夫的拉鎖高度踢了,眼裡的苦情更深,劉峰照樣不領會,又來一句:“認真點兒!”丁丁又是一腿,只踢到他肚臍高度,可就是這一下,把一個東西從她燈籠褲管裡發射出來,直飛向劉峰,落在他兩隻黑麵白底的士兵布鞋之間。這可是一個見不得人的東西。

在那個對男女之事羞於啟齒,牽手都會怕懷孕的年代,劉峰無意地窺視了林丁丁的閨房祕密。雖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他感到了某種罪責,他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潛意識裡認為他該對這個女孩子負責,雖然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這種“罪責”在劉峰的心裡像一顆種子,慢慢成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愛情參天大樹。只是,這份愛醞釀的太久,消逝的太快,代價又無比慘重。

二是,摘掉“雷鋒”光環,劉峰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慾望的男人。他心地善良、心靈手巧,習慣了做好事、習慣了奉獻、習慣了雷鋒角色。

文工團給了他各種榮譽和表彰把他推上神壇,他不是一個普通人,在大家眼裡,如果他也渴望男女之事那便是大逆不道。

但是,即使是雷鋒就應該做到無慾無求嗎?

嚴歌苓在小說的第二章寫到劉峰給他們幾個女孩子做油麵時,曾經這樣描寫劉峰的笑。“劉峰的笑是羞澀的,謙恭的,笑大了,還有一丁點賴,甚至…無恥。”

我很喜歡這段話,簡單卻深入人性深處。是啊,劉峰是榜樣、是模範、是完美無缺的“雷又峰”,但是他也有七情六慾和生理需求。在美好、誘人的愛情面前,他無賴一下就不可以了嗎?

所以,他愛上林丁丁還因為他是個正處於荷爾蒙旺盛期的男人,他理應愛上一個人。而這時,林丁丁在不經意間用“半截衛生紙”喚醒了他對異性朦朧的好感。

03

何小曼是這部小說裡最讓人心疼的角色了吧。

何小曼的父親是個落魄文人,養活不了妻兒,被妻子嫌棄,最後慚愧自殺。嚴歌苓是這樣寫小曼的父親的:“像所有軟弱善良的人一樣,小曼的父親是那種莫名的對所有人懷有一點歉意的人,隱約感覺他欠著所有人一點情分。”

當這個男人自殺的那一刻起,他的女兒小曼的悲慘人生就算拉開了序幕。

她隨母親再嫁,“在鄰居眼裡,這對孃兒倆就是大小一對無殼蝸牛,爬進弄堂,爬進何廳長的屋裡,在何廳長堅實的硬殼裡寄生。了一個徹底的‘拖油瓶’。”為了生存,她與母親喪失尊嚴、小心翼翼、唯唯諾諾。

當母親生下弟弟、妹妹,她連母愛也失去了。她要受弟弟妹妹甚至保姆的欺凌、受母親和繼父的冷落。她只能吃家人不願吃的東西,穿母親不再穿的毛衣。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小曼的人格和心裡逐漸變形。她學會了到廚房偷東西吃、一塊紅燒肉她要吃一半藏一半…

父親的悲慘遭遇和重組家庭的冷落與欺凌,給她的童年和少年時期蒙上了濃重的陰影,讓她沒有安全感,也為她後來患上精神分裂埋下禍根。

她本以為,逃離家庭來到文工團能夠讓她過上新的生活。但是縱然她努力融入集體,卻依然被嘲笑、被冷落、被排擠…因為在胸罩裡塞海綿遭大家“審訊”,因為異常多的髮量遭大家恥笑,因為吃飯吃一半藏一般被認為是怪胎,因為身上濃重的氣味她遭到舞伴拒絕,那個男生要求換舞伴。

這無異於是一種集體暴力。

這讓我想起了上大學的經歷。我們宿舍有個女生就以類似的方式被孤立了。整個宿舍以1:5形成兩個幫派。沒人跟她說話,沒人跟她吃飯,沒人跟她一起上下課。大家只會背後議論她,說她壞話。

其實她只不過是說話聲音很嗲,做了幾件在我們看來不夠講義氣的事。她並沒有犯下多大的錯,卻承受著來自五個人的冷暴力。要知道,在大學的女生宿舍,六個人便是一個小世界啊。我為自己人云亦云的冷漠和懦弱而感到羞恥和慚愧。

劉峰畢竟不是一個懦弱的普通人,他以他的善良背叛了他們,背叛了集體的冷漠,成為小曼的新舞伴,給了“發餿”的小曼一記觸控。

當劉峰用溫暖、有力的手掌穩穩地握住小曼的纖纖細腰,輕盈地把她聚過頭頂,小曼便情不自禁的愛上了這個善良的男人。

又是一次刻骨銘心的觸控。一次觸控便是一輩子的追逐與愛戀。只是,就像劉峰對林丁丁的單相思一樣,小曼的對林峰的愛也註定沒有結局。因為那個會愛人的劉峰,早在林丁丁喊出“救命啊”的時候已經死了。

劉峰已經喪失了愛的能力,他可以跟妓女小惠一起生活,尋找身體的慰藉,卻不會再接受小曼的愛了。或許他忘不了林丁丁,也或許他只是心有餘悸不敢再愛。

是那個時代埋沒了劉峰。“一個能工巧匠的劉峰,一個翻絕活跟頭的劉峰,一個情操人品高貴如聖徒的劉峰,一個曠世情種的劉峰。”

所以縱然小曼一往情深也再不喚不醒劉峰死去的心。他們最終也沒有睡到一張床上,當了一輩子的朋友,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令人欣慰的是,在劉峰臨終前的彌留時光裡,是小曼與他相濡以沫,陪他最後一程。

文章的最後,小曼又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簡單卻充滿遙遠的年代感,催人淚下。

“他騎著自行車從冬青甬道那頭過來,一直騎到紅樓下面。那是一九七三年的四月七號,成都有霧——她記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生總是萬般蹉跎,無論結局如何,深愛過便不負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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