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電影片名的人都是戲精

中文是戲精。這是我看完《尋夢環遊記》之後,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更確切一點,應該說是我們的中文電影翻譯是戲精,太愛加戲了。

你看,英文原版的片名叫 Coco,這個名字多好啊,直截了當又完美點題。電影裡的老祖母 Coco 是片子裡那條隱藏故事線的主角,也是全片的靈魂和精髓所在。只有她記得父親,也只有她願意記得父親,她是連線亡靈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紐帶,是維繫劇情邏輯最關鍵的一環。

影片後半部,埃克托對米格說,這首歌我不是寫給全世界的,我是寫給 Coco 的。聽到這句臺詞的時候,我的心裡有個什麼地方 click 了一下。一直不理解為什麼片名要叫 Coco,到這一刻恍然大悟,終於理解了用意和妙處所在。

再到片尾,米格對著 Coco 彈唱“Remember me”,重新喚醒了她幾乎已經衰退的記憶,而在世界的另一面,父親因為被生者記起而重新獲得了存活的意義和力量,再也不會如煙一樣消逝無蹤。這動情的一幕讓很多人感動不已,在拭淚之餘再次想起 Coco 這個平淡但雋永的片名,不禁再次感嘆也感謝導演編劇的良苦用心。

看電影其實是編導和觀眾穿越時空交流的一個過程。你坐在電影院裡,逐一撿起導演和編劇埋下的伏線,有時是解出智力遊戲的滿足,有時是靈魂相通的欣慰。隔空擊掌,會心一笑,這是聰明的好電影帶給我們的獨特快感。

Coco 這個片名,無疑就是這樣一個聰明的設計。

再回過頭看中文片名,《尋夢環遊記》到底是什麼鬼?如果說看電影之前,這個片名還只是讓我們感到不知所云的平庸,那看完電影之後,我就有點忍不住痛恨這種平庸之惡了。因為這種自說自話的強行加戲,容易讓我們錯過一部好電影不說,也破壞了觀影的意境和樂趣。

不過後來我看到 Coco 的港臺譯名,對大陸片名的抱怨就消去了大半。香港人把片名翻譯成《玩轉極樂園》,輕浮惡俗,不知所云。

臺灣版更離譜,竟然叫《可可夜總會》,海報上還寫了“越夜越美麗”——“夜總會”是臺灣人對墳頭墓地的稱呼,不是我們在大陸所稱呼的那種聲色場所,所以這個片名大致可以理解為“可可墓園”,平白無故多出不少驚悚的意味。最重要的是,所謂的夜總會,根本和 Coco 沒有任何關係啊?

說到翻譯給自己加戲,港臺才是鼻祖。《尋夢環遊記》這個俗麗的片名很明顯是受了港臺的影響,因為這是他們一貫的命名套路:

1、愛用拔高主題虛張聲勢的大詞,比如“尋夢”。但問題是總結出來的關鍵詞常常有點偏差,抓不到點子上。像 Coco 裡尋夢雖然也是主題的一部分,但很明顯這部片子著重講的是親情。

2、愛偷懶用固定結構,比如“XX記”,聽起來好像鏗鏘有力,但其實透著陳腐的味道。同樣的例子還有“XX總動員”,類似的片名可能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3、愛搭其他熱門IP的順風車,一部片子火了,其他片子也非得往上蹭。比如《尋夢環遊記》很明顯就是想搭《飛屋環遊記》的車。

用這樣的套路造出來的中文譯名千篇一律,每一部看上去都有點相似,完全沒有自身特點可言。說到底,是因為翻譯的人偷懶不用心,敷衍了事,每一部電影都想用固定的模式去套,但求萬能。

這種套路譯名還不是最可怕的,因為他們至多是平庸俗套而已。怕就怕翻譯不甘平庸,要變著法子加戲。

以前大陸翻譯的國外電影片名很多都是直譯的,我記得臺灣網路上有一個流傳很廣的帖子,嘲笑大陸的直譯片名太土太中二。並且這個帖子在多年的傳播中不斷翻新,增加了很多新的例子,甚至臺灣媒體還當成新聞報道過。

但很多臺灣人香港人奉為至寶的花樣翻譯,在我們看來可能是太可怕了,相反倒是大陸的直譯,直白是直白,但至少保留了原作的韻味。

最著名的一個例子是Shawshank’s Redemption,大陸直譯成《肖申克的救贖》就很好,只要耐心看完電影,自然能夠領會其中妙處。反觀香港的翻譯,《月黑高飛》,完全不知所云,沒有任何吸引力。

臺灣的翻譯《刺激1995》更是經典的翻譯車禍現場。據說用這個片名的原因是因為臺灣的引進方認為這部片子講的是一個騙局,而之前另外有一部同樣講騙局的奧斯卡電影“Sting”在臺灣叫“刺激”,所以乾脆就揩一下刺激的油,加個年份可以讓人以為是續集。

最搞笑的是這部片子本來是1994年首映的,叫1995純粹是因為在臺灣推遲到了第二年上映。這麼一部經典的片子被侮辱至此,實在是讓人扼腕嘆息。

再比如皮特和朱莉合演的那部Mr. & Mrs. Smith,大陸直譯成《史密斯夫婦》也很好,可是香港卻翻譯成“史密夫決戰史密妻”,故作聰明,但卻一點也不聰明。

還有去年那部《釜山行》,臺灣翻譯成“屍速列車”,香港翻譯成“屍殺列車”,都是畫蛇添足導致貽笑大方的例子。

不過,那些大陸直譯的片名,大多數都是那些沒有正式引進的片子,是民間流傳的翻譯。一旦一部片子正式引進要考慮票房,引進方就不敢用直譯了。大概是因為引進片方對觀眾的智力和審美沒有信心,生怕平淡真切的片名吸引不了觀眾,所以要拼命塗脂抹粉,做出許多額外的演繹。殊不知正是這樣,反而讓氣質美人變成了庸脂俗粉。

另一個原因,我想是中文字身就有一種“不誠懇”的傳統,這個大概和我們的文化、乃至和我們的民族性有關。我們似乎很難接受平白、平淡、不加修飾的東西,我們總是習慣性地要美化、要修飾、要粉飾,這種加戲的衝動在我們的DNA裡,很難根除。你想想就在100年前,中國人說話要用白話文,寫文章要用文言文,說的是一套,寫的是一套,因為覺得白話文沒有經過粉飾,所以不能用來做文章。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蜘蛛俠”,“鋼鐵俠”,以及各種俠,其實英文原文都特別簡單,直譯過來就是“蜘蛛人”,“鋼鐵人”。但這樣的直譯,顯然就少了很多味道,而變成俠,一下子就有了想象的空間。所以這種對美化和拔高的需求,是我們的文化習慣。

相比之下,絕大多數英文電影的命名都特別直接,特別平淡,特別簡單,特別簡潔,能用一個單詞命名的就絕不用兩個詞,就像 Coco 這樣。大概這也和他們的語言和文化有關,畢竟英文裡面,類似“環遊記”,“總動員”這類純粹用來烘托氣氛耀武揚威的詞是不存在的。

當然這種加戲,也不一定都不好。畢竟我們也有很多經典的片名翻譯,讓人拍案叫絕,回味無窮。

比如《廊橋遺夢》,肯定比直譯“麥迪遜的橋”要吸引人;《魂斷藍橋》相比直譯“滑鐵盧橋”要好得多了;把應該直譯成“矩陣”或“母體”的“Matrix”翻譯成《黑客帝國》,也還能夠接受;“洛麗塔”翻譯成《一樹梨花壓海棠》,更是驚豔。

強行直譯有時候也是行不通的,比如《神奇動物在哪裡》在臺灣被強行直譯成“怪獸與它們的產地”,彆扭拗口,完全不符合中文的習慣。還有《阿甘正傳》,也是加戲加得恰到好處的例子,真要直譯成福雷斯特·甘普就太倒胃口了。

只是大多數情況下,我還是希望片名能直譯就直譯,如果直譯出來實在不妥再考慮做一些小小的修飾。我們看一部電影,還是希望能最直接地感受到它本來的意味。翻譯電影片名的同志們,請你們加戲的時候一定要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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