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讀素書(7)|智者不言,飛龍在天

括囊順會,所以無咎。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終。

《素書》第三章末句。

“括囊,無咎無譽。”《周易》坤,六四爻辭。

周易中的每一卦,都是一種象,表示在這一卦顯示的情況下,各方面之間的主客,從屬,變化關係。

六代表陰爻,四是偶數位,陰爻在陰位,就叫做“當位”。當位的含義,便是得體 ,合適。“無咎”(沒有過錯)。

而坤卦的初爻是陰爻,初六“履霜,堅冰至。”陰爻居於陽位,不“當位”。六四爻與初爻之間產生不了呼應的關係,彼此都是陰爻,不協調。因此“無譽”。

上卦與下卦之間,在這一爻上體現的主客關係不明顯,還是以主方為主。那麼主方該怎麼做呢?“括囊順會”,紮緊口袋,包羅永珍而緘口不言

唐懿宗時的雲門文偃禪師是雲門宗禪的創始人。

唐末後,南漢王朝的劉王,把文偃禪師與好幾位當時名僧接到廣州宮庭度夏。權貴長者紛紛來問訊說法,交流頻繁。唯有當時還年輕的文偃祖師不與人往來,自在無言。

宮內一名直殿使,看出雲門的默然,認為是”最上乘禪”,於是書一偈貼於碧玉殿:“大智修行始是禪,禪門宜默不宜喧。萬般巧說爭如實,輸卻雲門總不言。”

有趣的是,彌勒菩薩本來的形象也是眉目端秀滿身瓔珞。

傳入中國後,慢慢就被五代後梁一位名叫契此,號長汀子的高僧形象代替。中國人把這位笑口大肚的“布袋”和尚,看成彌勒佛的應化身。

從此他的“括囊”大布袋,也被視為“乾坤袋”,與他的喜樂幽默笑容一起深入人心。他還有一首詩,境界很高,歷來為文人所愛:

我有一布袋,虛空無掛礙。展開遍十方,入時觀自在。

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青目睹人少,問路白雲頭。

然而,總不能永遠默默無語。《素書》還主張當行則行。怎麼行呢?

接下來“橛橛梗梗,所以立功。”橛橛梗梗,都是抓地很深的大柱子。

“孜孜淑淑,所以保終。”孜孜者,勤之又勤;淑淑者,善之又善。

這牽涉到與坤卦所對應的乾卦。乾:元亨利貞。從下至上爻辭為:

初九:潛龍,勿用。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亢龍,有悔。

簡直是一幅象形而靈動的龍。龍是中國的組合式圖騰,又是一種具象的風雲莫測,變化多端。天干地支組合如果合化成功,常常以“辰”(龍)在側為條件。變也不是亂變,這個變有規律。

從“潛龍勿用”的蟄伏,到“見龍在田”的漸漸壯大,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也就是《素書》“孜孜淑淑”。一直勤勤懇懇,謹慎為善。

如果遇到迂迴轉折,也不要著急,“或躍在淵”,在哪裡行進,就在何處繼續內外兼修。好,時機一到,不再遲疑逡巡,“飛龍在天”。

然而東方哲學,永遠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互相辯證式依存轉化。飛龍在天之後,再往上往上而不知停,就“亢龍有悔”了。得收回來,收放自如。

在坤卦的輔助下,再回來潛龍勿用。螺旋式上升,波浪式推進

乾卦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和坤卦的“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融合一體而“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

一片天清地朗,天地和煦,風調雨順。

中國人喜歡梅花,除了喜歡它凌霜傲雪敢為春先,也有一種隱喻,梅花有五瓣,對應五福

這個五福,最初並不是後來的民間吉祥圖案中的民俗化了的“福祿壽喜財”。而是《尚書.洪範》: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既要平安豐足,又要講究德行,還要能劃個圓滿的句號——“考終命”。

我們的民族理想,從古就喜歡圓滿,不喜歡宿命式的悲劇。所以民族性格很大的成分就是堅忍,因為始終會抱有一個希望在,浪漫而天真。同時又對自己性格里這一點成分,提出了實現的方法,那就是“孜孜淑淑,所以保終。”

南懷瑾先生對這兩句是這麼註解的:橛梗如楷,其介如石,不隨流俗,乃得成事立功。創業維艱,令終尤不易,故須勤勉惕勵以保之

其中“其介如石”,就是《易.豫》卦中六二的爻辭:中正自守,其介如石。意思心智操守要堅如磐石。(這個爻辭也是蔣介石中正名字的由來。)

千古一帝康熙,就在“考終命”上栽了大跟頭。晚年九王奪嫡鬩起蕭牆。朝野的謠言和暗流,終雍正一生都很難收拾。父子三代引為恨事。乾隆決定活著時就移位嘉慶,做太上皇,平安天子,自號“十全老人”。不能不說有種超越先祖的豪情和懲前毖後的心事在內。

春秋五霸戰國七雄中的楚國,最初只是為周王朝管理“苞茅縮酒”司祭祀的小吏,“公侯伯子男”裡最小的子爵。最初封地丹陽“週五十里”,還沒有一個大村子大。

因為又小又窮,好不容易建起祭祀的大堂,拿不出像樣的貢品,就跑到鄰國偷了一頭牛,悄悄在晚上搞祭祀活動。所以楚國的祭祀傳統,一般都定在晚上。

楚國後來的燦爛文化,也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國家。和楚人開拓進取 ,愈挫愈勇,實事求是,善於學習的性格分不開。

青銅文明,“國之大事,唯祀與戎。”鑄造祭器和兵器,都需要銅。周王朝最大的銅礦資源在隨國的銅綠山。曾侯乙尊盤,至今都是出土的最複雜的青銅器。為了掌握這個銅的經濟命脈,楚武王熊通甚至死在了伐隨的路上。

楚人尚不尚武,大概墓葬中幾乎每男一佩劍的出土量還不能充分說明,大概楚王“三年不舉兵,死不為禮”,也就是三年不搞大動作,你這個王也就不配廟享,也不能充分說明。

楚人進不進取,看他們的姑娘們就知道。楚武王熊通出征伐隨前,患有“心蕩”的毛病,就是心臟病。

王妃鄧曼已經看出來了,於是說了楚國曆史上著名的一段話,“王祿盡矣。盈而蕩,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臨武事,將發大命,而蕩王心焉。若師徒無虧,王薨於行,國之福也。”

意思人終有一死,這是天道,但王不負先君心願,不負使命,即算死在路上,也值得國家銘記和驕傲。楚武王終於在漢水邊的一棵樠木下猝亡。悲憤的楚師一舉亡隨。楚武王的屍體和銅綠山的漫野銅草花一起,回到了鄧曼與故國的身邊。

當然僅靠鐵血與霸蠻,楚國在中原諸國的眼中,始終是個蠻夷。

楚莊王決心改變這一點。有能力陳兵周王室問鼎,因為聽王孫滿一席話“在德不在鼎”而回師。接下來莊王修禮制,赦宋王,助陳國。不建標榜血腥武功的“京觀”。說“武”字為“止戈”,武有武德。目的只是為了“禁暴、戢(jí)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

等等一系列舉動,使中原文化圈對楚國刮目相看。孔子的《春秋》,也從一開始充滿不屑的“楚人”,變為讚譽。

以鳳鳥為尊的楚文化,開始有了文明的厚度。

經濟與文化,是兩隻燦爛的羽翼,幫助楚國在先秦的天空,鳳唳長空,展翅翱翔。

《素書》第三章終。

待續。

Comments

comments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