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史話·第三輯(308)瓜分公室的狂潮其八:公族的宿命

兩家被滅族的時候,都留下了龐大的家族產業。羊舌氏族下的產業有三個縣,分別是銅鞮(沁縣)、楊氏縣(洪洞)和平陽(臨汾)。而祁氏的產業更大,足足有七個縣,分別是祁縣、鄔縣(介休)、平陵(文水)、梗陽(清徐)、塗水(榆次)、馬首(平定)、盂縣。這些封地儘管開發程度或許不高,但從數量上,卻足以與韓起所擁有的七個成縣相比擬了。光憑這一點,祁盈就有資格跟韓起平起平坐,也無怪乎韓起會哭窮,認為自己這個正卿,實在是做的有名無實了。

坐擁如此豐厚的家產,卻沒有能與之比擬的地位,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是極其危險的。左傳在晉悼公十六年的記錄中,曾記載過一個有關於“懷璧其罪”的故事,這個故事顯然是與悼公以後,整個國際社會的環境相呼應的。

也就是說,政由家門的現象並非是晉國獨有的政治格局,當時的主要大國,普遍都存在著由私家掌控政局的現象,而這些私家對於國內的大夫也都採取兼併和掠奪的手段。寡頭政治的急劇擴張,使得寡頭與普通的大夫之間,出現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中產階級上升的通道也就被完全封堵。這些中產階層在寡頭的爭鬥中,往往只有兩種選擇,要麼選擇站位,與其中的某一派勢力共存亡,要麼就會被寡頭們所撕裂,其家產土地被強制瓜分。

但不論他們選擇哪條路,沒有一個安全宣告還是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而對於中產們來說,唯一有效的安全宣告,便是自我降級和矮化,比如平公初年提拔的程鄭。

類似於程鄭這樣選擇退避的情形,在這個時代裡並不鮮見,比如齊國的晏嬰。晏嬰在他的父親死後降低了守喪的規格,有人提醒他說這不是大夫的禮節,晏嬰卻回答說:“只有卿才算是大夫,才能使用大夫的禮節,我還是免了吧。”慶氏之亂後,有鑑於晏子對公室的忠誠,齊景公封給他六十邑作為獎賞,但被他拒絕了。與此同時,與晏嬰一同受賞的子雅,只接受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子尾則在接受之後不久又歸還了封邑。

在衛國,因公孫免餘有功於公室,衛獻公賜給他六十邑。公孫免餘認為自己地位低微,如果有了與自己地位不匹配的俸祿,是取亂之道,因此堅辭不受。在衛獻公的一再堅持下,他才勉強接受了三十邑。

在鄭國,出於七穆家族印氏的公孫黑肱,也採取了同樣的辦法。他在臨死前,將自己的大多數封邑都歸還給了公室,只留很少一部分供給後人的吃穿用度和祭祀之用。除此之外他還遣散了大量的家臣用人,家裡的的一切活動,包括祭祀在內,都要從簡。國氏的子產,因伐陳立功,鄭簡公賜給他六個邑,他堅辭不受,在簡公的一再堅持下,他也只接受了其中的三邑。

這些都是他們謀求宗族自保的方式,用晏嬰的話來說,他們之所以推辭賞賜,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希望變得富有,而是害怕因之而惹來殺身之禍,以至於連自己原有的財富都會失去。這種情況在早先的時代裡是很少會發生的,如在景厲時期,受寵於公室的韓厥、伯宗以及後來被驅逐的所謂不臣者七人,即便是不能擔任卿位,也很樂於為國君賣命。弱勢的宗族通常與公室是共生的關係,公室強大,他們就可以依憑公室的保護髮展並壯大,免於被兼併。然而當公室無法與卿族相抗衡的時候,失去了保護的貴族就難以免受被兼併的命運。這個時候唯一能夠使得自己家族自保的辦法就是削弱存在感,以減少世家大族的覬覦之心。

從羊舌氏所有封地的情況來看,叔向家族顯然也是這股潮流中的一員。羊舌氏的封地包含的楊氏縣和平陽兩地,都在臨汾附近,距離絳都很近,這些土地都是在晉獻公時期就已經劃入了晉國的版圖。稍遠一些的銅鞮,在今長治市一帶,其劃入晉國的時間大體與荀林父伐赤狄的時間相差不遠。因此羊舌氏封地的獲得,都不晚於晉景公時期。在此後的多半個世紀裡,羊舌氏先後有羊舌職、羊舌赤在軍中擔任要職,而叔向更是擔任了平公的太傅,還時常輔佐當時的正卿趙武、韓起,政治地位很高。但出人意外的是,羊舌氏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並沒有獲得封地。

與羊舌氏不同,祁氏的七個縣大都位於今晉中平原及陽泉市一帶,結合中行吳所伐白狄的地理位置,可知祁氏的封地有相當大的一部分,都是晚近才獲得的土地。可見在韓起的治下,公族並不是沒有擴張的空間,只不過是叔向不想為自己積累財富以招人嫉妒。但儘管羊舌氏行事如此低調,還是無法消除他人的覬覦之心,最終與祁氏共赴國難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韓起對於公族的保護,也不見得就是完全出於公心,其中或許也有將公族拉攏為自己同盟的打算。但羊舌氏和祁氏的財力如此雄厚,其他卿族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韓氏坐大,因此這才有了在韓起生命垂危之際,智躒對祁氏、羊舌氏的發難。韓起在彌留之際,眼睜睜地看著兩大公族被滅,內心或許有說不出的悽苦,但他也只能用“盡人事、知天命”來自我安慰了。

在兩家滅族後不久,政壇常青樹韓起終於撒手人寰。這個時候,趙武的兒子趙成(景子)早已在四十歲左右的年紀先行離去,繼任者是其第三代領導人趙鞅(趙簡子);而韓起的兒子韓須(韓貞子)似乎也先於其父去世了,繼任的是韓須的兒子韓不信(簡子,字伯音)。兩人彼時都資歷尚淺,無法統御如魏舒、士鞅那些老資格的政客,韓趙聯盟面臨著後繼乏力的尷尬局面,正卿之位只能按照排位順延,落到了魏舒(獻子)的身上。

魏舒在擔任執政後,毫不猶豫地就將祁氏、羊舌氏的土地劃分為十個縣,並主持對這些土地進行了瓜分:任命賈辛為祁大夫,司馬烏為平陵大夫,魏戊為梗陽大夫,趙朝為平陽大夫,知徐吾為塗水大夫,韓固為馬首大夫,孟丙為盂大夫,樂霄為銅鞮大夫,司馬彌牟為鄔大夫,僚安為楊氏大夫。

這其中樂霄當是樂王鮒家族成員,早年依附範氏,但此後的政治立場不明;司馬彌牟是範氏小宗的士景伯,但其與韓氏的關係似乎更為密切;根據賈辛在前往任職時,魏舒曾特意對其加以囑託的細節來看,賈辛似乎是從屬於魏氏的大夫。其餘如盂(孟)丙、僚安、司馬烏雖不知所出,但大抵也是依附於六卿的貴族。

除此之外的四個人——趙朝、魏戊、韓固、知徐吾——則分別是趙氏、魏氏、韓氏、智氏的餘子。也就是說這四家都從中獲得了一個直屬縣,唯獨範氏和中行氏被晾在了一邊,未能染指這其中的利益。魏舒對此頗有疑慮,擔心這樣做會不會太激進因此而激怒兩家,因此很是心虛地說道:“我給魏戊封了一個縣,別人會不會認為我有私心呢?”

成鱄很會揣摩上意,對魏舒極盡粉飾之能事,他盛讚魏戊是一個“遠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義,在約思純,有守心而無淫行”的君子,認為魏舒此次的分封簡直可以與武王封國相提並論。武王分封兄弟十五人,同姓諸侯四十個,這些都是至親至近的人,也沒有人說他的不好。相反,如果因為親近而不推薦,導致國家錯失一個難得的人才,這才是最大的失職。甚至他還大拍馬屁,說魏舒的德行已經與周文王相近了,已經達到了“九德不愆,作事無悔,故襲天祿,子孫賴之”的程度。

據說就連孔子都對魏舒的做法讚賞有加,說他“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並認為其德行能夠讓魏氏在晉國長盛不衰。但以魏舒為代表的四卿瓜分公族土地,把國君都踢開了,這些作為顯然是違背了“禮”的宗旨,孔子是否真的有此贊言,還真有些說不準。

孔子曾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放在這件事上,不論成鱄如何粉飾,範氏、中行氏的不滿究竟還是無法掩蓋的。因而這次的事件也就成為晉國內政的一個轉折點,往日裡表面一團和氣的局面一去不復返,兩個團體之間的明爭暗鬥開始升級。

在這個時間節點之前,由於六卿對於瓜分公室有著共同的利益,大體還能維持一個和平的局面,六卿對於公室也能保持一個虛與委蛇的狀態。在這個節點之後,伴隨著瓜分公室狂潮的結束,以及公室保護者韓起的落幕,公室的地位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晉國內部的主要矛盾開始從君卿衝突轉化為六卿之間的直接對決。

Comments

comments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