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莎翁故鄉,我才滿足內向的虛榮心” 木心的英倫行,醉翁之意在於“翁”

今天

是木心逝世六週年

他的《從前慢》已無人不知

但主頁菌想分享的

或許你沒聽說過

因為這是他一部未完成的遺稿

記錄的是他曾經的英國之行

1994年木心於大英博物館門口

版權:木心藝術基金會

1994年6月6日,木心與他的學生陳丹青一起,受邀訪問英國三週。

1993年木心與學生陳丹青於大都會博物館

版權:木心藝術基金會

這是木心先生一生中第一次來到歐洲。

木心在英國

《木心在英國》由陳丹青以手提錄影機拍攝,謝夢茜剪輯。最後一段黑白影像,是木心抵達倫敦當天上街散步的記錄。

《英倫夜譚》是木心先生未完成的“遊記”,也是他首次對紀實文學寫作的嘗試。

《英倫夜譚》手稿

版權:木心藝術基金會

《英倫夜譚》片段

文 | 木心

假「遊記」之名來寫散文,還有點意思,真「遊」而記之就無聊,古人的「遊記」是看過一些的,他們都很會寫,時人的「遊記」,大抵遊也不會遊,記則更是免談了。

1994年木心於英國都鐸時期莊園

版權:木心藝術基金會

……

明知將在莎翁的故鄉吃比薩,喝可口可樂,我還是會去看看,從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現在是既不在酒亦不在山水,只是醉翁之意在於翁

虛榮心本系外向的,我多的是內向的虛榮心,獨白「我十四歲讀『羅密歐與朱麗葉』,半個世紀之後才散步於莎士比亞的故鄉」

頑皮,是小孩子的虛榮,是人的所有的虛榮心中最純潔美好的一種虛榮。我離開自己的故鄉已逾五十年,從來不思歸省,卻一轉身便到了莎翁的故國故鄉,這就很能滿足我內向的虛榮心。

……

倫敦的Heathrow機場位於倫敦「___」,滑翔下降時這次特別靜,時間特別長,當地面的建築物成片顯現時,英國的國感就親切入目了,房屋排列整齊而很有變化,色調多半是赭紅,三層四層樓,合情合理

……

從倫敦到「三界園」,車程例為小時,沿途所見,確實是「漸入佳境」

……

此古建築的精采隨處皆是而薈萃於大廳,作為公爵兩位公子之一的私人鄉間別業,所取是樸厚的風情,與古堡、華邸是不必同日而語的,木結構全已枯朽,卻是一種老結,據說焚之不燃,可稱之為木的化石,灰黃淡褐的木質本色,似乎就是「人性色」,或「歷史色」

木心於莎翁故鄉

置身於此大廳中,最先亦是最怡悅我的便是這種木色,富貴的慘澹,蘊藉多少塵夢舊事,輪到我的手指撫及,三百五百的如水流年流過了,我想像這個廳堂新落成時是怎樣的,那必定是我所不以為然不以為美的,幾百年的時光琢磨,使我以為它然了美了——

為什麼我特別寵愛古舊的藝術品,那是不忍心明說的,只吐一句吧,歷史是我的自尊,或:唯歷史感才滿足我如飢似渴的自尊。

英吉利先天之美,也許應說是丘陵,那舒徐的坡度,青草連綿,樹木時疏時密,白的羊,黑的牛,自有一派亙古如斯的曠達穩定的大感覺,

而房屋、人,反成了點綴,一些小感覺,汽車、輸電的高壓線鐵架,那是錯誤,大聲的穿雲而過的飛機,更是錯誤,「便利」「舒服」不是「理由」,自然的意思是這樣,人的意思是那樣,我是聽自然的意思的

這世界已密佈著人的意思,我穿縫越隙地要聽自然的意思,到了英國的鄉野,第一慶幸自然的意思渾然俱在,樹木,草坡,雄健的橡樹,杯形的黃花,白的羊群,烏亮的牛,牛的溼潤的鼻子,藍空,白雲——

是這個意思嗎,是,我也不過就是這個意思,牧童、牧羊女不見了,神、天使、精靈都死了,昨天倫敦女星又不知為什麼在出巡,看了回來的人向我眉飛色舞地說,

木心美術館

儀仗隊,樂隊,大花車……人的意思 也是人而我汰盡了人的意思,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英國,既屬於歐洲,又鄰於歐洲,所以更加有一「它已經死了,可是它還活著」的感喟,一聲長到五百年的長嘆

小路的兩邊有馬場,女人在練騎術,男人在洗汽車,狗奔出來唁唁一番,牛,馬,向我嘶叫,遲疑,走近欄邊來,我伸手撫摸爬搔它的臉頰,頭頂,脖子

它們的皮毛,在我手指上發生的感覺是人與非人的兄弟的親和效應,現在的感覺,就是數千年前的感覺,我是在想,一個感覺歷數千年而新鮮不變是令人驚絕的,

博物館不過是這個命題,大都會的街上,是處處要把我與歷史仳離,割斷,丘陵鄉野卻使我與歷史會合,毋庸爬剔是自然的還是人文的,諾曼第公爵之成為英國君王,威武在於他是異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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